2018年7月9日 星期一

漢寶德與何懷碩

60年代起,漢寶德先生即與台灣藝文界的名人,包括何懷碩、董陽孜等人相識....... 2017年6月,何懷碩先生來漢清講堂,我請教他漢寶德先生晚年的書法,何懷碩用一手勢回答...... **** 漢寶德 (1996)〈與懷碩論抽象〉   ---- 這篇是漢寶德為何懷碩在史博館畫展寫的序 藝術家是不會孤獨的 在今天的中國畫壇上,何懷碩無疑是藝術界無人不知的重量級人物,但是在許多 藝術活動的場合,他卻有意無意的疏離。他嘯傲群山,不介懷於孤獨。  何懷碩是不多見的嚴肅、認真、博學的藝術家,自己又有一套嚴密的理論,幾十 年來以自我苛求的態度不斷的創作,又在廣闊的文化領域裏不斷的寫作,累積了可觀 的成績,為文化界所景仰的藝術家。
  一年多前,美國史丹佛大學的蘇利文教授(Michael Sullivan),出版了一本介紹 當代中國美術的大書。這本書重到我拿在手上都感到吃力,其中介紹了兩岸三地的重 要畫家。台灣佔的篇幅不多,許多畫家都上了榜,使我非常訝異的是,其中沒有關於 何懷碩一字一句的介紹。是他孤陋寡聞嗎?我無得知知。一本嚴肅的、當代中國美術 歷史性的著作不提及何懷碩,就是忽略了中國藝術今天所面臨的困境及其關鍵問題的 所在。
  因此,在一次小聚中,我勸他不要如上的孤獨。他卻堅信歷史的力量:他認為只 要作品有不可磨滅的價值,就可以禁得起歷史的考驗,為藝術史所肯定。在這一點上 我是有保留的。我認為歷史的力量雖然不可忽視,卻是人所推動的。再偉大的藝術家 也需要一些知音代為傳播,否則就無法登上歷史的舞台。沒有在當時引起某種程度的 議論,對後世的歷史就無法產生應有的影響,尤其是在媒體時代的今天。我勸他試著 忍受他無法忍受的人際關係,把自己的作品與藝術觀推展出去,爭取更多的知音。最 近他出版了《懷碩三論》,令人欣慰。
  討論何懷碩,就是深刻的討論中國藝術的未來。中國繪畫自古以來就佔有文化活 動的核心位置。討論中國繪畫的未來,就是討論中國文化發展的方向。對於一個嚴肅 的藝術家而言,這是無法逃避的問題。   首先要面對中國傳播形式特色的存廢問題。中國畫,尤其是近幾百年的中國畫, 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可是一些「中國」的特質是不是應該廢除呢?這是中國文化墮落 的現象嗎?不容易找到答案,但卻是非深入思考不可的。
  舉例說,中國畫的留白。有許多人認為留白是中國藝術的重要特色,甚至可以與 道家的思想相貫通。在形式上,沒有大量留白,對某些人來說,就沒有中國畫的感 覺。可是留白常常只是剩餘的空間,供後世題跋。這是不是明代以來的文人不負責 任、不認真的壞習氣呢?八大山人等受到極為推崇的畫家,其作品常在巨幅中只畫上 三筆兩筆。這就是中國藝術最高的成就?
  舉另外一個例子,中國畫的長卷,很多人認為向左右延展的長卷代表了中國的空 間時間的對換觀念與處理手法,是很有文化特色的。可是過長的畫幅,使中國的畫家 不必考慮幅面,隨興所至的畫下去。不想畫了就停下來,留下白紙供後人題跋。這種 與中國傳統文人生活息息相關的藝術形式有沒有保存的價值?若有保存價值,是否就 可以不加創造的照章因襲?對於這類問題,今天的藝術界持有兩極的看法。
  尊崇中國傳統,認為應該在傳統中尋求特質並加以發揚光大的人,持有的看法是 肯定文化特色。他們認為形式上的特色就是文化特色。有人甚至認為沒有留白就不是 中國畫。有些人只喜歡有留白的中國畫。有人對於長卷片段拼湊的特色非常感興趣, 因此視為一種原則運用在作品中。不但如此,有人認為這些特色正是使中國畫連接西 方現代傳統的橋樑。
  何懷碩是強調改革的藝術家。他的背景使他兼有古代知識份子的懷抱與現代革命 家的歷史使命感。他對傳統自認有承繼的任務,革除傳統的積弊,只創中國藝術的新 機是他不能捨棄的責任。凡是傳統不良的積習,如裹小腳,不論有多少特色都應該拋 棄。千篇一律的留白是其中的一點,所以是他不能不割捨的。   他接受了西方的框畫形式,發揚了傳統中摺頁形式的優點,是為了拋棄隨興的、 業餘的傳統畫家心態,以便用心經營畫面,使每一幅畫都有獨立的生命。
  自此就不能不談到藝術家自我定位的問題。
  在中國傳統中,藝術家與文人是分不開的,而文人具有同質性,習於朋友間互相 標榜,詩畫酬酢,藝術家的本質不重視獨特性。由於古代的繪畫除了極少的例外,都 是迎合共同價值的作品,今大我們所認知的藝術家的特質,在古代尚未成共識。
    中國傳統畫家的另一文人性格是其遊戲心情。詩畫是他們的消遣、所以信筆塗抹 ,以排遣心中之鬱悶,用來贈送友人,以傳達心情,邀得同情,或博得會心之一笑。 這是壯志難伸的文人娛樂方式的一種。   到了今天,由於社會組織的改變,傳統文人已經不存在了,可是中國傳統繪畫的 社會意義並沒有完全被放棄。傳統中「意在筆先」的意,仍然是眾意之意。在古代文 人心目中只有一個陶淵明,今天則是眾之所愛愛之,眾之所好好之的意。文人已被大 眾的品味所取代了。
  何懷碩對舊文人的習氣,對於譁眾取寵的行為向來是不能忍受的。因此他毫不猶 豫的認同西方藝術家的觀念,認為藝術的主要意圖是表達自我。為了堅持此一原則, 他不送畫,他希望大家了解,作品是心血的結晶,不是拾筆一揮而就的東西。他不贊 成當眾揮毫,不認為那是藝術家應有的行徑。他對創作的嚴肅認真態度,全心投入的 精神,使他作品不可能多產。
  這種嚴肅的創作態度,確實有西方個人主義的精神在內,但是他卻不肯附和與追 逐西方現代主義,對於西方朝夕變化的藝術浪潮,總持批判的態度。他認為現代以來 的形式主義與中國傳統繪畫的形式主義同樣是衰頹的文化現象,因為其中都缺乏個人 真摯感情的表現,缺乏對人終極的關懷,也缺乏對人類精神價值的維護和提昇。而他 是以悲天憫人的精神來作畫的。
  不論是否贊成他的看法,今天中國的藝術家都要思考人生世事的悲愴之情,也就 是何懷碩所說的「苦澀的美感」,是否應該為藝術追求的主要目標?   在西方,嚴肅的藝術家都有悲天憫人的情懷。自罪惡感深重的中世紀基督教藝術 發達以來,歷經人文主義的風雅冶煉,藝術的外表雖不斷的變化,在精神上仍然背負 著沉重的悲悽之情。如果把藝術視為美的創造物,那麼美就是苦澀的。事實上何懷碩 所不斷指陳、批判的西方現代及後現代運動中,也有不乏拋棄甘美追求苦澀的藝術 家。
  可是這個悲愴的藝術之途從來不是中國傳統的一部份。中國的繪畫與詩詞一樣, 是一種陶冶性情的藝術,其功能正是逃避真實人生之悲愴與苦澀,期望通過藝術得到 心靈的超昇。這就是中國藝術家偏愛山水的原因。中國繪畫中即使有述志的成份,也 不過述隱逸避世之志而已,絕無入世的精神。
  即使到了近代大家,如何懷碩景仰的黃賓虹、傅抱石、林風眠、與李可染,在形 式上大幅的接受了西方的影響,墨色自古代輕靈的飄逸風格轉變為深沉厚重的風格而 蔚為風氣,也沒有逸出狀寫景物美感的範疇。何懷碩的審美觀,乃其以山水景物為媒 介傳達情思的方式是中國過去所不曾有過的。今天的中國藝術家不應該認真思考這種 東西文化結合的新途徑嗎?   如以大眾接受的程度著眼,主流仍然是它畫家的印象派作品與張大千等人的傳統 國畫。何懷碩的畫正是結合這兩個傳統的優點而擺脫過去幾十年的西方各流派影響的 新主流。如果不是主流,至少也是重要的支流,大家對他的尊重並不稍減。在我看 來,他正是延續著他所敬佩的幾位近代水墨畫家的努力,而形成一個新傳統。正如英 國收藏家莫士(Hugh Moss)所說的,他是「中國藝術主流中的當代巨匠」。他把中國藝 術帶到不同的境界。
  何懷碩的畫固然苦澀而不媚俗,但對於真正喜歡藝術的人,是可以感受的,可以 欣賞的。這就具備成為主流的條件。   對於藝術,我尊重多元價值,我可以接受很多不同主張的作品。但是我喜歡他的 畫,喜歡他的字,這些都是很直覺的反應。我希望大家與我一樣的用感覺來接觸他的 作品,欣賞他所獨創的藝術天地,真正體會到他藝術的深度。   如果就畫論畫,你可以發現何懷碩是當代畫家中繪畫技巧最精湛的一位。這是作 為一位大師的基本條件。他的字與畫在技巧上幾乎無懈可擊。他的主要作品大多以水 墨渲染,比較不容易看出國畫的基本技巧。這次展覽中一幅最淡的小畫,題為「悵 望」,可以清楚的看出他操縱筆墨的本領。如果他肯畫傳統國畫,恐怕老早是傳統派 當道時代的主流了。
  你可以發現他是心思最細密的畫家。自整體的構圖到畫面的每一個角落,都盡心 經營。他畫的是中國的水墨,卻以畫油畫的精神照顧全幅的一筆一劃。他的中國畫家 中最重視構圖的人,也能成功的利用構圖達到動人心弦的效果。
  你又可以發現他是最有詩情的畫家。中國的傳統繪畫亦有詩情,但卻只傳達一首 詩的詩情,那就是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何懷碩試著在每一幅畫中創造一個詩的境 界。一貫的悲愴,卻表達著對人生的、多方面的、深刻的感受。他畫一座石橋,好像 在見證人生的無常,畫兩棵樹,好像兩個心靈無語的默禱。環顧畫壇,他可能是僅有 的、充滿詩情的畫家。
  如果就畫看看,大家與我一樣的擺脫理論之爭,用心眼來欣賞何懷碩的畫,就會 發現他並不是孤獨的。在藝術中,孤獨是不存在的,只有低劣的、沒有傳達能力的藝 術家才是孤獨的。看他的畫,只要輕鬆地張開心眼就可以了。你看到的不是風景,而 是他的心靈天地,你會為他在藝術中的自我剖白而感動。   我喜歡他畫的孤獨的木屋,幾扇破敗的門窗,在荒野上、屋雲下,寫盡人間的孤 寂。我喜歡他畫的寒林,枝枝幹幹混成一片,像一群需要互相撫慰的流民,又像千百 年來累積的枯骨,見證著文明的消長。我喜歡他畫的原野,總有一條水流,是大自然 不經意的刻痕,又像是踽踽獨行所留下的足跡,我喜歡他畫的激流或海岸,總有片片 的浮石和島嶼,有若缺乏貫通的、現代社會中的陌生人群。
  他的畫,顯現在他的心目中,人世是卑微的。他會畫萬丈山峰下的一間小屋,他 會畫與樹幹同寬的木屋,題為「索居」;畫似石似木的石峰下,一個螞蟻大的人形, 題為「述懷」。這是自古以來,中國文人都有的感受,他很自然的承繼著,只是他的 表現方法,其感動力千百倍於古人。
  近年來他喜歡畫幻畫中的境界。他把傳統文人所喜歡的林木加以放大,畫成似木 又似石的,繁密糾結的景物。他利用這些不知是否有生命的形體,表達出內心萬般無 奈的悲苦。細看枝節,是那麼傳統,那麼中國,然而那麼繁密的透不過氣來的,極現 代,極超現實。他的夢幻世界中的景象,如此之神秘,如此的深沉,傳達出如此超世 的美感!過往與未來,時間與空間,很神奇的交融在一起。
  近期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對女性的憧憬。在這次展出的作品中,至少有六幅在描繪 山河時,出現了橫臥女體的形象,女體一直是西洋藝術的主題母體,是這種混合著慾 念與美感的追求,使西洋藝術直探人類最深邃的心靈境界,甚至最終把形象解體,發 展為現代藝術。何懷碩的畫以自然為對象,向來沒有描繪過人體。這次所展出的作品 中,百分之百仍然是以自然命名,非雲即雨,非林即月。用自然的景物如此直接的表 達對女體的嚮往,確實是他的新嘗試。他在尋求繪畫歷程中的新途徑。
  如果他順著這個方向追求下去,也有可能把自然景物解體。到目前,他很巧妙的 把女體隱藏在山水之間,可是一旦辨認女體的存在,一幅畫的意義就完全改變了。在 題名「遐夢」的作品中,第一眼看去,不知遐夢何在。一座孤獨的、屋頂就要隨風而 去的土屋,在雲天與荒野之間飄浮著。似乎在述說畫家孤寂不群的心志。與較早所畫 的「海角」的意思相類。可是一旦發現前景中反映著水草影子的池塘是一個碩大的橫 臥女體,孤寂的心志立刻改變為寂寞與渴望。就把多年來中國讀書人的陶淵明情結轉 變為弗洛伊德的夢中世界。這時候,你不知道所面對的是東西文化的完美融合,還是 東西情操的互相撕裂!   這是何懷碩九年沉潛之後的公開展覽。他的孤獨使他很少參展,因此每次展覽都 是令人欣慰的,這表示了他向大眾與藝術界尋求溝通的意圖。我希望在這次歷史博物 館國家畫廊的個展,大家就畫論畫,透過他的作品啟發嚴肅的思考,並引導觀眾作深 度的欣賞。
  何懷碩並不需要熱鬧的吹捧,孤獨也不會阻礙他的創造力。可是與社會的互動, 有更多的知音提供正、反兩面的意見,可以幫助他更清楚的認識自己,使作品更加落 實於生命之中。
  我,做為他的朋友,在這裡提供一點淺見,希望有助於大家對他的作品多些瞭解 。因為他是當代畫家中最有內沒涵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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